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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的苍蝇



  你知道我不会做×××和××那样的乐评人,“崔健对中国摇滚乐最大的贡献是建设”,好象摇滚乐是他们家的,不出来说点废话就不能保持尊严。
  你知道我急于说以上的话,哪怕是强行把它加在一篇乐评的开头。你也知道我就要开始谈论的是苍蝇的第一张专辑“The Fly I。”苍蝇不是×××和××他们家的,所以我还必须声明,苍蝇以及中国地下摇滚也不是我家的,倘若我说了废话,就当我是个一厢情愿的老文学青年加歌曲收藏家好了。
  会有人拍案而起,大声质问:“不要推卸责任!难道苍蝇是我家的不成?你污蔑我的心理卫生,是要当心后果的!”苍蝇混得比我还惨,没人欢迎、没人留恋、避之唯恐不及,这是因为他们的恶毒,还是大伙的善良?要说脏。我想他们才是被污蔑的,这专辑要比我想象的干净得多,它精打细算、酣畅淋漓,找不到自我重复和年华虚度,音色明亮,和声正常,并不Lo-Fi嘛。就连招牌作品《涅磐》都改掉了Grunge旧版中泛滥的开放式和弦,就连吉他手高桥浩二都被人说成是金属党,还嫌脏?去听《刷牙歌》好了。
  那么就是因为恶毒了。“我真希望,笑的不是嘴,而是肛门”,“我的屁股底下正闪出一片曙光,我要带着满屋子的大便芬芳,我涅磐,涅磐”,不好意思,这歌词真令正人君子所不齿。《苍蝇》里面,丰江舟代表蛤蟆哇哇而唱:“人说爱情需要经常表达,就像蛤蟆在田间天天叫唤”,他还代表苍蝇引吭高歌:“人说人生必须奋斗努力,就像苍蝇在粪堆耕耘忙碌。”这首歌有着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吉他。在《城市生活》中,丰江舟没说反话,他嘲笑:“你真是一个可怜虫,每天清晨去上班……生活像一幅破画,永远也收拾不完。”这首歌像是解散了的歌剧,有人合唱着壮烈的和声,在硬核的噼哩啪啦中假装一本正经。但这些都不如《美好生活》过瘾:“我亲爱的小鸽子啊!我要带你去远航,带到那遥远地方,遥远地方”,这首歌在苍蝇一贯明确的重音上弄出了我国小学音乐课的颂歌曲调。这怎么受得了,这是别有用心的苍蝇,大不敬的苍蝇,它迟早要颠倒我们的价值观、毁坏我们即将中产阶级的生活,甚至伤害无数正派人为之骄傲的严肃的心……
  这时候,真正别有用心的人会赞美:“听啊,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难道我们的文化不该容纳这逆耳忠言吗?”嘿,嘿,别以为苍蝇会中了这同化招安的奸计。与中国美术的“玩世现实主义”和“艳俗画风”共同发展起来的他们,至今还在以反主体主义的姿态摧残权力化、系统化的“文化”;他们并非愤怒的新朋克,用反抗装点、丰富着所反抗的对象,他们只是独立于外,废弃了文化游戏中的规则,以泼皮的开心和局外人的哄笑解构了神圣的话语专卖权。至于你是不是每天清晨上班,又有人在乎?
  从简短的歌曲长度和关菲又脆又亮的鼓的音色来看,我们迎面撞上的第一首歌,《唱首情歌给你听》一心要手起刀落,斩断苍蝇与理想主义摇滚的联系;从Grunge的华丽分支来看,苍蝇的确要在专辑中把粗糙和失控的现场印象改造得更精致一些,这使他们更像一个批评家而不是行为艺术家——谈吐机敏、服装精良而心怀大把大把的风雷。火爆之后,《城市生活》显示出了更多关系到文化批评的迹象。在上一曲中伪装成退役的重金属吉他手的高桥浩二在贝司手佐藤什么什么的另一个旋律配合下,开始营造痉挛的气氛,那是对正常语法关系的破坏——从指法到听觉背后的社会合理性;而歌词,倒不如说只是音乐和嗓音的注释,证明着这个生存空间名义上的严谨和事实上的荒谬。好吧,批评以Punk、Hardcore、Grunge之类的形式挺身而出,省却了座谈会上的废话,同时也对自身的形式进行了改造。《苍蝇》的混乱结构保留了Janes Addictions的阴郁暴力,剔除了Pixies的简明扼要,音乐的巨大张力和歌词的热情嘲讽相映成趣,这首歌证明了我们时代批评的真正特征:创造。只有向形式的每一种可能、思想的每一种方式、文化的每一个细节去创造,生活才能被颠覆、被重新珍惜。
  鉴于高桥浩二野心无限的吉他,这张专辑始终在先锋派纯音乐的暗示中教育着Punk。《黄土店》做为高桥作曲的器乐作品,有着那个阵营最引人注目的电影配乐风格,再加上人声采样和丰江舟的叫喊,真的是妙不可言。从艺术的这一端眺望,“北京三大朋克”(另两个据说是祖咒和No、秋野和子曰)之一的苍蝇已经成为青春期愤怒的受益者和超越者,您可以听听《做只秃头的鹰》,鼓在摇滚和睡着之间挣扎,压缩过的人声踩着拍子一字一顿,两轨吉他分别用于高频的噪音和跑调的单音,而贝司一到高潮处就忍不住走神、独自操练起旋律。这首歌Pnuk吗?脏吗?不,它只是把艺术探索(音乐上的)、文化批评(思想上的)和纯真童心(性情上的)综合起来、凝练出富于视觉感的风格。当然,《涅磐》会成为体面人的恶梦和骂街者的帮凶。它的歌词描写茅房中点燃手纸的激动心情,有变态之嫌;它的演唱不像《美好生活》那样快活,有压抑之嫌;它停止了专辑中洋溢着的儿童般的恶作剧热情,有悲剧之嫌。幻想的忧伤向苦痛的释放推进着,多少有点悲壮的错拍节奏和拖长了吉他鸣咽之声交织在恶劣的歌唱中,它必将使我们心动、起敬,并让Punk少年尾随中年科长掩鼻耐去。
  在丰江舟就要推出个人专辑的时候,我才有机会听到这张发行一年多的唱片,这不是我的错,而是苍蝇的福气。因为他们的价值从来都不曾被大众想起,也永远不会被斗士们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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